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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朵云 唤醒一片云
——追记贵州月亮山苗寨支教教师王玉
赵廷昌 通讯员 项蕾 孟航宇
www.zgxzw.com  2021-9-8 12:09:24  来源: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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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老师去世前四天,与大歹苗族学生依依惜别。

王玉老师带苗族女孩游学贵州科技馆。

王玉老师与大歹苗族学生们在一起。

2021年8月30日,贵州省从江县职业技术学校声乐教室中,钢琴的悦耳音符如同朵朵彩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从苗族女孩代朴阶的指间翩翩而出,但滴滴泪水却不知不觉溅落在黑白琴键上。因为,《蝴蝶妈妈》这首曲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师——王玉。

至今,代朴阶还清晰地记得,2019年12月25日,在大歹小学,她跪在母亲面前泪流满面,恳求去从江职校继续读书,而母亲坚决要带她回家放牛、照顾弟弟妹妹。哭诉声引来了贵阳市南明小学在大歹小学的支教老师。是王玉,将她扶起来搂在怀里,擦去她脸上酸楚的泪水,打电话请大歹村和丙妹镇的干部一起给她妈妈做工作。

代朴阶的妈妈听不懂普通话,王玉和同事陈晓丹请来村干部翻译,设身处地劝说了一整个上午。最终,妈妈同意代朴阶去职校读书。就这样,代朴阶和其他20名同学下山去县城职校报名,就读“学前教育”专业。在钢琴课上,喜欢音乐的代朴阶特别用心,一个学期下来就能熟练地弹奏了。她成为了大歹苗寨第一个会弹钢琴的女孩。

“余生不长。要和对的人在一起,因为幸福是相互的,只为值得的人和事,风雨兼程……”王玉在个人日记本上留下这段独白。当记者看到这些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可以感知到,王玉早已把自己生命的最后时段放在了她最喜爱的孩子们身上,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和光亮。学生,是她心底最难割舍的牵挂。

“蝴蝶妈妈”飞走了

2021年1月23日下午1点24分,即将被推进重症病房的王玉发布了最后一条微信朋友圈,图片全是大歹孩子的笑脸和写给老师们的新春祝福。她写道:“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见”。

就在前一天,王玉还在大歹小学的散学典礼上。经过一年多的教育和努力,400多名孩子不仅学习成绩上去了,精气神也提起来了,欢笑洋溢在张张小脸上,快乐自信的气氛充溢在校园。

“天边的云霞啊,红红的杜鹃花,古老的枫树上,住着蝴蝶妈妈……”当王玉离开校园时,高年级的孩子们带头唱起了《蝴蝶妈妈》,有的孩子递上自制的新年小卡片,有的孩子把父母交代的一小块糯米粑送给老师们。身着鲜红羽绒服的王玉每走一步都会撕扯着肺腑钻心地疼痛,她轻轻走向孩子们,摸摸这个的头、握握那个的手、贴贴这个的脸蛋,泪水簌簌而下。

孩子们也许感觉到了王玉的极度虚弱,一半是牵手,一半是搀扶,将老师送上汽车,久久不愿离去。他们没有想到,“蝴蝶妈妈”飞走了,此去即永别。

其实,从1月初开始,王玉在教学工作中已疲惫不堪。平时一起搭伙做饭的老师发现,她渐渐吃不下什么食物,只能喝点汤、咽下一点点蔬菜。大家都悄悄劝她回贵阳住院治疗,王玉对亲如姐妹的同事们报以微笑,一定要把期末的工作坚持下去。作为知天命年纪的中年人,同行的支教教师看得出来病情的凶险,但面对王玉的执着,他们只能一边强颜欢笑地劝说,一边默默流泪,默默陪伴,陪伴着她迸发生命最后的光亮。

“22日就是寒假开始,通知说,在大歹的帮扶已经圆满结束,所有的支教队员都要回贵阳了……”听到这个同事为她编出“假消息”,王玉这才同意回贵阳,但仍坚持参加完家访和散学典礼。

当车子抵达从江高铁站,在孩子们面前一直强撑着欢笑的王玉已经无法下车。她的同事们找来轮椅,将她推上火车,回家。

王玉那“再给一年时间,陪孩子们多走一段”的愿望再也没能实现。

1月24日病情继续恶化,1月26日凌晨4时,48岁的王玉离世。她那美丽亲切的笑容永远留在大歹孩子们的记忆中,生命最后时刻仍在惦念春暖花开后的重逢。此刻,月亮山下大歹苗寨的孩子们正在睡梦中甜甜微笑,并不知道他们的“蝴蝶妈妈”已经乘着冬夜如水的月光悄悄飞走了。

弥留之际,王玉嘱咐家人和同事,不要告诉孩子们她去世的消息,让孩子们以为她只是回贵阳工作了,因为她只想给学生们留下欢笑和美好。遗体告别仪式上,大歹学生代表捧来一抔来自大歹村的黄土和一碗四方古井的清泉,陪伴王玉一起安葬,让“蝴蝶妈妈”长久亲近大歹泥土的芬芳。

用大爱唤醒向善向美的灵魂

“新的工作地点:从江大歹小学;新的使命:教育扶贫攻坚;新的梦想:当三年地道的乡村女教师。”这是2019年11月8日王玉到达大歹小学后,在朋友圈分享的第一条微信。

曾经的大歹村,绝对贫困发生率高达52%,历史上没有一名初中毕业生;生产上几乎沿袭刀耕火种的粗放方式;生活中完全使用苗语,只有少数人会讲普通话;村外人刚刚上山,放哨人发出苗语信号“客家(外人)来了”,全村老少一溜烟地躲进深山老林,搞扶贫做调查送物资的干部连人影都看不到……

2019年,贵州省教育厅牵头,依托贵阳市南明区对大歹小学进行为期三年的组团式驻点支教帮扶。11月8日,一个暖暖冬阳的好天气,曹凤英、王玉、陈晓丹、李艳、赵发勇组成的支教团从省城贵阳奔赴从江县。贵州省教育厅厅长、贵阳市教育局局长、南明区教育局局长同乘火车,把支教团送到大歹小学。

绕过弯弯山路来到学校,大歹小学的老师和孩子们已经在操场上列队等待了。王玉看到学生很亲切,就热情地和孩子们打招呼。孩子们有的含笑而不回答,笑着躲开,有的开口回答了,但只简单地说了一个“是”。当时的大歹仍然极度缺水,绝大多数孩子都是“小花脸”、乱蓬蓬的头发,赤脚站在操场上……

“教学的事情慢慢来,目前先从孩子们的生活习惯入手;虽然缺水,还是千方百计把孩子们洗干净。”座谈会后,贵州省教育厅厅长邹联克专门给五位老师悄悄说。

“把孩子们洗干净”,听起来像是故事,却是摆在五位支教老师面前的实事。

支教工作正式开启的当天晚上,老师们来到学生宿舍。孩子们都挤在门口露出小脑袋,看看老师们会不会去他们那里。原来,孩子们还是喜欢新老师的,只是有点害羞;山里孩子那种纯真和可爱满满写在脸上。

王玉走进一间宿舍,发现孩子们把自己的个人物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下。有个孩子依然不说话,只用手指给老师们看。“多乖的孩子呀,他们知道老师们的心思,期待得到老师的表扬。”第二天,老师们买来毛巾、脸盆帮孩子们洗脸、洗头,买来理发工具为孩子们理发、梳头……

“乖,排好队”;“乖,先洗脸,我教你们洗”;“乖,洗完脸记得涂点香香”……无数个“乖”字让孩子们慢慢放下了胆怯,他们和王玉越来越亲近;而王玉更像是妈妈,为天涯归来的孩子清洗一路风尘。

孩子们纯真、可爱、无邪的天性令老师们很欣慰,因为天下的孩子都是一样的纯良质朴,像一块块可雕可琢的璞玉。他们需要像妈妈一样的老师,唤醒向善向美的灵魂,让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仰望星辰和大海。

教育之光照亮成长之路

南明小学支教团队的老师们从最初几天的震惊和手忙脚乱中稳定下来,“教育是光,以爱育爱”的教学与培育理念渐渐清晰,抓住爱的教育这一条主线,开展多姿多彩的教育教学活动,认真倾听孩子们的心声,培养他们学会被爱、学会爱人,帮助他们爱上学习,爱上书本,走出大山,传播大爱。

“小青蛙跳跳跳”“小螃蟹搬家忙”“小刺猬争气球”……到大歹小学的第七天,王玉和老师们一起组织了首届“爱在大歹”师生游戏节。根据大歹孩子活泼好动的特点,全体老师带着他们一起嬉戏一起欢笑。孩子们第一次发现,上学原来如此好玩;在共同的游戏竞赛中,在尽情开怀的欢声笑语中,大歹娃娃的心开始渐渐向老师靠拢,逐渐喜欢上美丽的校园。

不久,大歹小学“习惯养成教育”活动拉开序幕。王玉和老师们在课余时间坚持帮所有的孩子洗脸、洗头、理发、剪指甲。一个简单的洗脸动作,每一位老师每天都要重复上百遍。先是老师动手给孩子们洗,接着又手把手地教他们自己洗。村民们看到王玉和老师们为孩子们的付出,感动地说:“她们不仅是老师,还是孩子们的理发师和美容师。”

11月28日,“从小学先锋——国防教育润童心”活动举行;12月4日,开展古诗朗读比赛启动;12月12日,“聚爱心、展风采”首届校园运动会开幕,这是大歹小学历史上第一次举办运动会,孩子们第一次知道了,校园除了背书识字,还会教跑步、跳绳、跳远、接力跑……

一个接一个的“花式”文体活动,唤醒了大歹孩子们的快乐童心和自律意识。

在一次学校亲子活动中,一位熟悉的家长悄悄问王玉:“王老师,你脸色不好啊!”王玉微笑着说,“前一天没有睡好。”

2020年年初,癌细胞已经转移到王玉肺部,医生希望她住院治疗,而王玉的心却已飞回几百公里外的大歹小学。她想念月亮山顶的白云,想念都柳江的碧波,想念大歹孩子羞怯而天真的微笑。她告别家人的含泪挽留,背起背包,里面都是为孩子们购买的各种书籍和小礼物,坐上了朝大歹方向行驶的火车。

王玉回校后,一如往常继续为孩子们上课,陪着孩子们刻苦学习、快乐成长,她的笑靥如花,背后却是步履维艰。大歹小学校长王绍东发现,王玉走上教学楼四楼差不多需要十分钟,她走几个台阶就要休息一下。她脸色苍白,嘴唇发乌,但是一进教室,马上绽开笑容给孩子们上课。

在2020年秋季学期期末考试中,六年级学生潘污简获得全校第一名。然而,就在一年前,潘污简的父母是坚决要求她回家干农活的,是王玉和老师们反反复复上门家访做工作才说服了潘污简的父母。因为家里孩子太多顾不过来,潘污简每天到学校时都是散乱的头发和“小花脸”,王玉和老师们就在课间给她洗脸,帮她梳好头、戴上漂亮的发夹,再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回书声琅琅的教室。这温馨的牵手,将引领她摆脱贫困的宿命,走向无限可能的人生。

大歹小学一天天在变好变美,而王玉的病情一天天在恶化。

王玉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剩余的生命,留在医院配合治疗,肯定会延长更多;但帮助大歹孩子们却是她最最喜欢的事情。她像一只浴火凤凰,向着月亮山的方向振翅翱翔。

乘着梦想,陪孩子们看看“山外边”

“海洋馆的海豚从水里浮起来,还亲了我的脸颊。太神奇了!”说起2020年8月的游学经历,虽然已过去一年时间,潘乃党依然很兴奋。那时,15岁的她是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高楼大厦,第一次去海洋馆,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豚……太多的第一次让潘乃党知道了王玉老师所说的“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然而,孩子们哪里知道,与他们一起欢笑的王玉老师,生命只剩最后五个月时光,这盏点亮梦想的灯,正在迸发最后的光亮。

如果没有王玉和支教老师们一年多的帮扶,潘乃党肯定会像姐姐一样,早早出嫁,每天喂鸡鸭、煮猪食、上山放牛、干各种农活,最后生孩子、带孩子……

这个“贫困—辍学—文化低—收入低—贫困—下一代继续辍学—继续贫困”的死循环,千年沿袭,让多少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最后变得绝望空洞,只能望着远山的朝霞和落日默默流泪。

激荡全国的脱贫攻坚和教育保障,冲决了这个死循环,改变了“潘乃党们”的人生轨迹。做好大歹小学各项工作的同时,贵州省纪委驻从江扶贫专班、贵州省教育厅驻从江教育专班和南明小学支教团队悄悄谋划着一个走出大山的项目,以游学方式带孩子们看看山外的世界,以内生的学习动力引领孩子们的未来。

2020年1月,孩子们踊跃报名的首次游学却被家长坚决拒绝。部分家长以为游学是把孩子带到城里“卖掉”。老师和干部们挨家挨户走访,用苗语和汉语反复做家长的思想工作,终于组织起了16名学生参加游学。

11日清晨,虽是严寒冬日,王玉和老师们早早地叫孩子们起床,帮他们洗漱、穿衣。孩子们没有身份证,老师们挨个将户口本收集起来,取票、安检、进站、找座位,一步步教孩子们如何乘坐火车……

虽然匆匆忙忙,但是“梦想的火车”出发了,新世界的大门徐徐开启。三天后,16名孩子带着游学贵州科技馆、钟书阁书店的新奇故事返回大歹,学校和村寨轰动了,原来老师们描述的“山外边”是这样精彩。

在与孩子们的朝夕相处中,王玉发现他们对音乐有浓厚兴趣。于是,大歹小学的第三次游学主题就被确定为“音乐之旅”。经过多方联系,王玉找到了为歌曲《蝴蝶妈妈》谱曲的音乐人张超。听说大山深处的苗族孩子最喜欢唱歌,张超决定为孩子们破例开放录音棚。

2020年11月,王玉的癌细胞已经扩散,行走、吃饭、说话这些简单动作都让她倍感吃力,但为了孩子们的音乐梦想,为了16个大歹学生的“音乐之旅”,她强打精神带着大歹娃走进了录音棚。

当纯净如都柳江水般的童声版《蝴蝶妈妈》唱响,现场所有人都被深深打动。沉浸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越来越虚弱的王玉强撑着身体,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妈妈在风雨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呵护着孩子们的梦想一路向前,能走多远就是多远。

教育本质上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王玉和支教老师们奉献的爱心唤醒了“沉睡”的苗寨和孩子们向上向前的勇气与力量,点燃了大山深处知识和文明的“星星之火”。

(本版图片由被采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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